第六感生死恋:只有碧翠丝能带领但丁前往天堂

作为没有在大银幕看过本片的一员,这次无声无息的再映《第六感生死恋》让我看了感到十分惊喜。惊喜在于这样一部被定调为「爱情」的作品,居然没有太多的罗曼蒂克片段,取而代之的是少即是多的经典浪漫桥段,以及惊险还有近乎恐怖的戏剧设计,和爆笑还有令人回味的人性刻画。正因为这些乍看绕远路的设计,使得本片更有层次。

当你在电影院被音响环绕的时候,你肯定会被这部片开头的音效以及镜头移动给震惊。尤其这是一部关于爱情的电影,其采用的视角却相当特殊,我们不见爱侣,却在一片灰色建物中穿行,仿佛我们是某种鬼怪一样在这个密闭的废墟。事实上本片编剧布鲁斯‧乔尔‧鲁宾(Bruce Joel Rubin)如此设计极富寓意,因为电影开头从这一片封闭的废墟开始,最终也结束在这一片废墟。

故事前景是关于人的胡作非为,故事背景则是四维世界对没有信仰的人的一次启蒙,奇迹(比如山姆死后没有上升天堂反而滞留人间,又或者是奥德美母亲灵媒血脉的苏醒)的目的是为了让人改过。同样的片中的反派也有不只一次的机会因为被解读为「超自然现象」的「奇迹」打住一切行为,然而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但是当我们回想整部片时,却发现一切早有征兆,只是片中的角色没有注意到而已,比如一开始卡尔就突兀的卡在茉莉与山姆之间,作为两人情爱的旁观者,他是多出来的第三人,使得电影一开始就埋下冲突的种子。

与山姆同行的他,与山姆又有一定程度的类似,比如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比如都有俊俏但方向不同的外貌,身形壮硕的山姆较为耿直单纯,而身形较纤细的卡尔则较鬼头鬼脑,两个人的差异对随后的冲突造成了铺陈(山姆坚持要自己将工作完成而不让卡尔插手,而导致卡尔得去雇用混混偷山姆钱包,并使得他雇用的混混意外将卡尔杀死)。同时也在更先前的地方预告了卡尔更强的物欲使得他会有更多用钱的必要,魔鬼藏在细节里,没有爱而物欲强的卡尔一步步踏上了魔鬼之路,最终自食恶果,而山姆在那次天使摆捶戏弄茉莉的那次也为之后「为保护茉莉而死」作了预告。

两人一个为己一个为他,便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卡尔因不懂爱而堕落,山姆因懂得爱而上升。

但是什么是爱?这可以谈到本片的精巧设计,因为爱是在这设计之上作用的。

电影精巧的设计了五个维度,第一个维度以女主茉莉来代表,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化为幽灵的山姆。第二个维度是灵媒奥德美来代表,她看不见幽灵却听得见幽灵(第二个维度另一个代表在奥德美出现前则是猫,此时状况则是反过来,猫看的见鬼魂的凝视却听不见鬼魂)。第三个维度则是山姆来代表,他可以看见也可以听见却对第一个维度无能为力(在一开始的时候),而只能去与第二维度的灵媒奥德美求援。

那么第四维度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看到是片中的天堂圣光与地狱恶鬼,当年采用了一种至现代不会过时的方式来呈现第四维度,一种简化而模糊的方式来呈现这种效果,同时第四维度也默默了呈现了类似「上帝的计画」渺不可知又妙不可言,诸如电影山姆死去前发生的一连串小事,以及他死后不知为何留滞人间,都给观众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特别是我们可以注意到当山姆死去后那一连串的梦境蒙太奇,其中的含意更是令人细思极恐,仿佛山姆之死是一种安排的必然,作为第四维度的存在的媒介来改变生者的生命,比如与山姆关系紧密的茉莉或者起初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奥德美。

那么第五维度呢?当然就是作为观众的我们,能够看到听到片中的一切而不被观测。

这五层的设计使得片中许多浪漫与爆笑的场合成为可能,也使得事物的进出带有一种惊奇性,因为你不知道下个镜头会切换到哪个角色,而因为角色的观点限制有些人会隐形,有些人会出现。于是当奥德美歇斯底里的因听到山姆的声音而恐慌时,山姆出现在她逃去的柜子里,其实被吓到、笑到的更是五维的我们,因为奥德美是被声音吓到,我们则是被摄影机照到的山姆给吓到、笑到。其他诸如山姆在电脑上打出讯息来惊吓卡尔的桥段,放在别的片里就是极度惊悚,然而在本片里头却总有一种爆笑的成分,差别就在于观众可以比里头的人物多看到好几层。

但最重要的是,有了五维度的设计,更显得爱的力量多么强大,以致于能将不同维度的两人拉到一起。从山姆的面向也就是故事的主线,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穷尽一切努力在死后试图守护自己的爱人,如同他死前坚持的将爱挂在嘴上往往使爱变得轻薄,而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去为爱行动。然而在茉莉这条次要且平行的线,我们同样也看到她心心念念着山姆,以致于她经历了一连串游走在信与疑之间的试炼,在观众的角度警察或卡尔让茉莉「不相信奥德美、不相信山姆死后还在人间的理由」可以说极为薄弱(因为我们就直接看见了山姆的一切努力),但是若你以现实生活的经验你就会联想到许多诈骗的糟糕事件。

这时本片优美的旋律就会响起,也是在同一时间,茉莉才会去相信。

于是我们会发现电影要说服观众的方式并非理性的而是感性的:于观众,各种配乐与影像的作用是必须的;于茉莉,奥德美口中只有言语而没有影像(这中间没有使用各种闪回是正确的判断)的话语戳中了她不信的障壁,直到后面山姆有能力展现给她奇迹时,她方才彻底的重新相信山姆还在的事实。

仅仅知道是不足的,你还必须相信,因为知道有其边界,信仰却是无限,这是剧本里隐藏的告诫,因为片中的关键性争论便是女主茉莉与男主山姆的「你从来没说过我爱你而总是说我心亦然」,便代表茉莉知道山姆爱她却怀疑他不爱她,在这个冲突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死亡。

电影悬而未决的这个问题,得是后面山姆用绵延不绝的行动来书写的「我爱妳」,以及最后补上的言语的「我爱妳」来回应。而当山姆用《亨利八世》的台词来烦奥德美以及后面对两人过往种种小事的再提,都是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茉莉十分重视的明证。茉莉则是在电影那场与山姆同在床上时的疑问,泄漏了她对这段恋情的不自信,因为她以为山姆是在为两人同居而心烦,但实际上山姆是在为自己的某种不好的预感而心烦,这也是之后劫难数个铺陈中的其中一个,关于死亡的预感。

唯有死亡是我们确知的,但因为死亡我们开启了对其他维度的思索,山姆在此之前绝对是个直肠子的乐天派,然而因为死亡他被迫以之前没有的角度来审视之前与茉莉的关系,这种被迫以不同维度来思索日常之事,便与观众在本片中的体验逐步同调,死亡真的只是个开始,让我们发现世界的多维。

在但丁的《神曲》里,博学多闻的维吉尔能带领但丁游走炼狱与地狱,但唯有他的恋人碧翠丝能够带领其进入天堂,山姆最终对茉莉的告白使得天堂之路再次开启。茉莉与奥德美在这一个时刻同时相信了四维世界的存在,作为两个焦虑的艺术家(我们姑且可以说茉莉从事的是造型艺术,而奥德美从事的是表演艺术),她们两人在这一刻看见了四维世界的部分展开,以及三维世界的完全打开。

有趣的是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地狱恶鬼,而只有观众与山姆接连两次的见证这件事,这或许也反映了两人虽曾经迷失,却没因此走上歧途。而曾纠结于复仇与爱情的山姆却在一步之遥间差点犯下大错,地铁鬼是另一个与山姆一样都卡在三维的存在,他满心怨怼,故永无解脱,你可以看到如果山姆没有对茉莉的强烈爱意,而只有对卡尔的怨恨,他只会成为另一个迷失的地铁鬼。

在三十年之后,跨越重重维度,我们重新见证爱的真谛,以捏陶为精妙比喻,新的圆满世界诞生了,两个身在不同维度的恋人因相信而得以再次触碰到彼此。时过境迁,在这部富含层次的电影中,作为五度观测者的我们所见到的是爱与信仰还有行动的三位一体,而其所激起的,是我们在层层隔离中,那超越死亡、遥相辉映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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