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漫舞》: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人会接住你

对于听不见音乐的人来说,那些在跳舞的人看起来是疯狂的。

作为拉斯冯提尔代表作之一,《在黑暗中漫舞》可以看到许多他偏爱的元素,比如受苦受难的女基督,或者是增强写实感的手持摄影机,以及与主角形成鲜明对照的险恶环境。如果说有什么让这部作品与其他作品不同,正是碧玉(Björk)的存在。作为一名优秀的导演,拉斯冯提尔将碧玉塞到了一个平凡至极的单亲妈妈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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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听不见音乐的人来说,那些在跳舞的人看起来是疯狂的。」──弗里德里希·尼采

拉斯冯提尔是少数仍在拍片且配得起导演一名的电影人,作为复合艺术的电影需要有够强力能统合其中艺术形式的导演;同时他也是少数能理解「美是唯一的道德」并以此为实践的导演。碧玉则是非凡的天才,只要听一下她的歌就能理解,为何《在黑暗中漫舞》根本是天作之合,那样诡谲同时宏大的歌曲与歌喉让人的心神被彻底钩住,让人在片中各式各样极其冷酷与凄惨的情境里,藉由歌声诱发的疯狂之火,与从其饰演角色莎玛上撕裂而出的碧玉。

当天才撞上天才,成就巨作以及发生冲突似乎是必然。事实上碧玉的气质总是让人一眼就将她与身旁的凡夫俗子给区分出来,从1990的《女巫恋人》似乎能通灵或有精神障碍的妹妹配角就可以看到她是如此出众。她是如此的能够做到皮肉分离,当扮演莎玛时,她如此善良且利他到令人发怒,又如此柔弱且强韧到令人怜悯。绝非那种无聊的圣母角色,她有自己的小心机,以此避开奇怪的求爱者,或编造只要在非下层阶级就一定被戳破的谎言,以及那种种作为一个渺小者可以有的最大尊严,而当她从中挣脱回到碧玉来歌唱,反而简单多了。

她在这部片里超越自己。

2017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告诉了所有人自己在《在黑暗中漫舞》这部电影拍完后不再拍任何电影的真实原因,因为拉斯冯提尔性骚扰她,让她发现电影圈原来是这么肮脏的地方。她压抑在心里很久,因为METOO的关系才有勇气说出来。或许我们因此更能了解为何碧玉能这么好的被拉斯冯提尔埋进莎玛这个角色,两者之间可以说差了整整一对翅膀。这双翅膀不是羽毛的翅膀,而是昆虫的薄翼,复数透明且迅速的拍动着,与片中莎玛工作的铁盆工厂处处可见的银白钢铁完全对立。碧玉是多么的充满野生的非凡魅力,当莎玛开始做梦,碧玉就取而代之,同时拉斯冯提尔的镜头也开始灵动起来,从摇摇晃晃,冷色的写实记录,变成暖色而有序,同时狂乱的路径,呼应着碧玉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歌声。

拉斯冯提尔也曾为碧玉而发狂吗?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一个狂人,毕竟很少人会像他为了拍摄电影给演员打针让阴茎长久勃起。为什么拉斯冯提尔会性骚扰没人知道(当然进一步地说,他究竟有没有做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仿佛是《在黑暗中漫舞》里的陪审团,对案情一无所知,仅能凭着受害者以及加害人的口供构成的印象来判案),他是一个崇拜性欲的人,在一部名为《柏格曼:光影封印》的柏格曼纪录片里,镜头对向柏格曼桌上的女仆雕塑,人就坐在偶像家中的拉斯冯提尔这样评论:「……由此可见,柏格曼的老二肯定一直给他带来困扰,他就算老了肯定经常自慰。」与之对比的是其他正襟危坐怀想这位大师的导演们,比如李安,他达成了把柏格曼终身作品(甚至包含广告等非电影创作)看得滚瓜烂熟等拉斯冯提尔达不到的事情,与柏格曼见面而且得到抚慰,这是不断写信给柏格曼却从未得到一封回信的拉斯冯提尔从未得到的。

《柏格曼:光影封印》拉斯冯提尔评柏格曼段落。

拉斯冯提尔就像路西法一样,因天赋异禀而接近上帝,因接近上帝而傲慢,因不受上帝宠爱而愤怒,然后决定反叛。他可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就决定要以终身来诅咒上帝,即便这意味着他终身都无法从上帝的阴影下挣脱。故他执迷于用他精心打造的作品,告诉并尝试说服所有人生命不过是上帝的一场娱乐。《在黑暗中漫舞》里面,本来和乐融洽的邻居,因为对于妻子的溺爱而发狂;而妻子本来也是多么的喜爱莎玛,将贵重的糖果赠与莎玛,装糖果的盒子后来变成了莎玛用来装私房钱的容器,显见莎玛对他们的信任。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莎玛的怪异,但同时所有人也都被莎玛的生命力给激发,莎玛是个不会跳舞唱歌的人,然而她体内的碧玉会,莎玛是个不会坦言一切的人,然而她体内的碧玉会,两者的交替有如铁轨上的人平衡着现实的重量而使她不被击倒。

然后拉斯冯提尔冷冷的让一切往最糟糕的方向走。

就像把手放开让火车坠下轨道的小孩一般。仿佛是在告诉观众:「只要有个糟糕的一天……」所以莎玛的眼睛恶化到失明了,她因失明犯下的错误被开除了,而莎玛的好邻居偷她的钱(这位警察邻居一定与莎玛很好,莎玛才会告诉他自己的秘密,这同时是戳破自己一直以来的谎言),还对妻子诬赖莎玛要诱惑自己,并半威胁半恳求的要莎玛对自己开枪。好不容易逃到心爱的剧团,她却被信任的老师欺骗,被送给警察,之后法庭上她遇到了政府派的烂律师使他被检察官攻击得体无完肤。百口莫辩的她,在陪审团的眼中,是个面带微笑的冷酷杀人犯,除了观众,没人知道她总是用幻想来对抗这些现实的苦难。她想像着周遭的众人会随她起舞,随着只有她能听见歌舞片,多么美妙的艺术,唱首歌,跳支舞,问题即可解决。在跳舞之中,人们熟稔的掌握自己的肢体,藉由这种掌握人们获得了安全感,然后一次又一次的迈向不安全的去处,在莎玛的幻想里,她被大量的手给触摸,人们跟随着她,她不再孤单,不再无力,而是充满力量的,最重要的是人们会接住她。

她想像,然后微笑,她的笑脸在法庭上被画下,她在法庭上遇见了本来在银幕里的人,她的舞者偶像,在幻想中,对自己漠然的偶像变得热情,偶像告诉他:「我会把妳接住。」

而在现实里,她不断的下坠。最终,在高亢的歌声里嘎然死去,拉斯冯提尔起于一种慈悲让一切止于这刻,借此给银幕内的观众还有银幕外脑内植入然以抹灭的回音。

人性的美好如烛火,在大环境里令人动容但仍然无济于事。

即便莎玛的生命中仍然有些许好人,在这一连串事件中继续陪伴着她,比如工厂女工凯希,或者是一开始看来怪怪的杰夫,以及或许是看太多死刑犯而宽心的女警卫。现实仍然不断的恶化,如同莎玛的眼睛。人性的美好如烛火,在大环境里令人动容但仍然无济于事。

拉斯冯提尔用这样的方式,来展现当火车不断往悬崖下坠落时,里头人们越是顽强,越是充满希望,越使得这一切更令人难以直视,这样下坠的桥段不禁让人想起《撒旦的情与欲》开头下坠的小孩,又如在《杰克盖的房子》里作恶多端终坠入地狱深渊的杰克,都是被撵出天堂坠落地面的堕落天使形象,讽刺的是拉斯冯提尔藉由此片重返坎城。

既然道德上无可救药,那么美就成了唯一的救赎,莎玛的最后一曲所有人都听见了,幻想与现实合而为一,给银幕内外的观众留下不可抹灭的印象。

伏尔泰曾说:「真正的天才,尤其是开辟新途径的天才,他们可以铸成大错而不蒙难,这是他们的特权。」

如果我们定义爱是一种对于世界的创造,《在黑暗中漫舞》正是这样的一个由爱所生的世界。爱绝非和谐静止,而是充满意外与动能。我们坐在黑暗中,竖起耳朵,睁开眼睛,感受路西法与仙女翩翩起舞,我们所见证的是一次非凡天才与非凡天才碰撞的产物,这个产物被贴上金色的奖章,却也有发臭的内里,有许多温暖人心的桥段,也残酷得令人不禁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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